齐诗允从镜头前退下来的时候,漫天风沙还在疯狂肆虐。信号切断的那一瞬间,她差点被沙子呛得咳出来。
须臾,皮卡车终于进入到安全区域。
她答得笃定。
泥土和碎石炸得满天飞,有几块细小的砸在她头盔上,发出几声闷响。她顾不上疼,只是压低身体脚步踉跄地,跟着陈家乐钻进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。
项链。
“快检查下有没有受伤…”
确认它还在。
“我没疯。”
“我知。”
她还活着,她在那里。
“丢!”
“…那为什么?”
“撤!快撤!”
她在做她认为对的事,而且她做得那么好。
女人喘着粗气,把头盔摘下来,齐耳的短发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脸颊上:
这个问题,她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那个小小的吊坠。铂金冰凉,贴着皮肤,就像阿妈还在身边。
“情报说有库尔德武装在附近,但没说是哪边,这种鬼地方,两拨人打起来,谁管你什么记者不记者。”
“大佬,你……”
一块落石仅差几公分就要砸向车窗,司机猛打方向盘,陈家乐从副驾驶探过身,一把将她按在后座上躲避。
“刚才那炮什么时候来的?”
男人拿起矮几上的那个座机听筒,拨通了一个号码:
雷耀扬站在电视墙前,很久很久。直到i-cabl已经切换成了别的画面,另一个记者,另一片废墟,另一个故事。
“淑芬。”
淑芬盯着她看了很久,还是觉得不解:
“就在你转身的时候。”
就像当年在《明报》跑新闻时,她为了追一条线,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。就像当年在泰国,为了记录那些人蛇的罪行,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……
是在无尽黑暗里摸索太久,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感觉。
那声音,穿透六千多公里,穿透这一夜的疲惫、失落、焦躁,像一道光,劈开遮蔽他心里的所有阴霾。
轮胎在沙土上打滑,尖叫着往前猛冲,颠得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。齐诗允死死抓住车内的扶手,透过被沙尘覆盖的车窗,看着身后那片刚刚还站着的地方,现在已经被浓烟吞没。
“你疯了?”
距离抵达下一个目的地还有两个钟时间,女人靠在座椅里,任由车在崎岖的土路上疯狂颠簸。耳边是风声,引擎的轰鸣,偶尔还有远处传来的枪炮声——
“轰———”
只是每次枪炮响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摸摸那条项链。
车还没停稳,司机已经踩死了油门。
齐诗允微微合眼,陷入浅眠,脑海里渐渐浮现起淑芬的样子。
齐诗允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茶,茶水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淑芬满脸情急地脱口而出。
陈家乐的声音猛然从身后传来,是这几个月内她已经听惯了的紧张和急切,她没回头,只是本能地把麦克风往避弹背心上一塞,弯着腰跟着他往下跑。
“坏脑,查一下i-cable那个信号,有没有重播?刚才十一点五十八分左右那场,伊拉克边境的,帮我全程录下来。”
但他的脑子里,还全是刚才那几十秒。
阿妈还在。
陈家乐脸色很难看,齐诗允没说话,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,避弹背心还在,麦克风还在,那条项链还在。
好险……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是为了赎罪,只有一股力量激励她必须去做。
两个人坐在那间老式公寓的客厅沙发里,难得放晴的伦敦,阳光透窗射进来,照在齐诗允脸上,照进她的瞳眸里,也照在淑芬焦灼的眉宇之间:
为什么?
记得那天,她结束了最后一节受国际认可的战地安全课程培训,随即乘车去往了老友位于cpha的住处。
“对。”
听过,对面莫名了两秒:“……全程录下来?”
最终,坏脑遵照要求后挂断电话,雷耀扬盯着那面已经空了的屏幕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,还有一点他很许久都没有期盼过的东西。
身后,刚才她们站立的那片高地,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。
“没事。”
须臾,终于躲过一劫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,他才转脸询问身后的齐诗允:
——是希望。
这些声音,她这几个月内已经听到脱敏,从最初的恐惧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现在……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七个小时前,距香港六千多公里外,伊拉克北部某处。
“伊拉克?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吗?联军和反美武装天天打,平民和记者死了多少你知不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