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作平时,蒋明筝这样冷下脸,于斐多半会吓得立刻收声,哪怕再委屈也会努力把眼泪憋回去,结结巴巴地解释,或者直接伸手要抱。可今天,像是长久以来积压的不安、困惑和那个可怕的“发现”拧成了一股蛮横的力气,就在蒋明筝这声冰冷质问砸下来的瞬间,于斐真的犯起了倔。
他不仅没有停下眼泪,反而在女人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下,猛地、彻底地甩开了她捧着自己脸的手,动作幅度大到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。他站在那儿,胸膛剧烈起伏,任凭眼泪汹涌地冲出眼眶,在脸上肆意横流,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,却还是死死盯着蒋明筝,用尽力气,从破碎的呼吸和抽噎里,艰难地、一字一顿地往外挤那些对他而言复杂又沉重的字眼:
“讨、厌!行远……筝,睡觉……一起!讨厌!”
他看到了,也听到了。昨晚,他们的房间没有关严门缝,他起来找水喝,全都看见了,也听见了。他的筝,在和另一个男人,做那些她很久很久以前说过、只可以和他一起做的、最最亲密的事。她说过的,“睡觉”要乖乖的,只和他。可她撒谎了。筝是个骗子。
“骗……筝,撒谎……你骗我!讨厌!”
蒋明筝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又瞬间被冰水浇透。那股因被躲避而升起的怒火,顷刻间成了漏光气的皮球,只剩下无尽的慌张和冰冷。于斐知道了。他看见了?还是听见了?昨晚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她想解释,嘴巴张了张,可看着眼前哭得满脸通红,耳朵脖子都憋红了,每说两个字就要被哽咽打断、几乎喘不过气的于斐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行远……喜欢,筝……我的!筝,是我的!我的!”
从小,蒋明筝就一遍遍耐心地教他:不可以大声喊,不可以乱发脾气,想要什么,慢慢说,筝就会给你。苹果、玩具、工作、陪伴,还有筝自己……所有的一切,只要他乖,只要他听话,都可以拥有。他一直记得,也一直努力在学。
可最近,一切变得太快了,快到他根本想不明白。家里多了一个人,筝会对那个人笑,有时候晚上他要一个人睡,每天回家,筝身边也多了另一个人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让他讨厌,让他害怕,让他觉得那个“只要乖就什么都有”的世界,正在他眼前崩塌、消失。
“不要……行远!不要……看病!不要……周、医生!不要……家!不要!都、不要了!”
于斐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哭过了,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。眼睛又痛又涩,像有沙子在里面磨。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讨厌,很坏,声音这么大,把旁边分他糖的小妹妹吓跑了,给小鱼起名字的小朋友也被爸爸拉走了。
他让所有人都不舒服了。可他怎么办?他控制不住。
“不要!讨厌!哇啊啊啊——!”
积攒到顶点的混乱、委屈、愤怒和恐惧,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。于斐猛地抱住自己的头,开始用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太阳xue,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。
“于斐!于斐!不可以!住手!”
蒋明筝吓得魂飞魄散,扑上去想抓住他的手,那些怒气早就被更大的恐惧取代。可于斐真正失控起来,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是她能拉住的。周围投来的或惊诧、或嫌恶、或好奇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,让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“被当作异类”的刺痛。她更恨的是,把于斐逼到这一步的,是她自己。
“不可以打自己!你住手啊!”
于斐根本听不进去,用力挣扎着,甚至试图推开她。蒋明筝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胳膊上,被他拖得踉跄。车行常年干活的力气,她再清楚不过。
终于,连日来积压的所有焦虑、疲惫、愧疚、无力,还有此刻面对失控场面和周围眼光的巨大压力,像是达到了某个临界点,“轰”地一声在蒋明筝脑子里炸开。她崩溃地尖叫一声:“住手!”,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驱使下,扬起了手,就要朝还在捶打自己头部的于斐脸上扇去——
“明筝!”
“于斐!”
两声急喝几乎同时响起。
电光石火间,周戚宁从侧方猛地冲过来,一把从身后紧紧抱住了蒋明筝扬起的手臂和半边身体,将她牢牢锁在怀里,制止了她那几乎要落下的巴掌。而另一侧,聂行远也如同猎豹般窜出,利落地反剪住于斐的胳膊,用身体的力量和巧劲将他制住,阻止了他继续自残的动作。
场面被暂时控制,但情绪的洪流却已决堤。
被周戚宁紧紧抱在怀里,蒋明筝浑身都在剧烈发抖,刚才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和更深的崩溃。她看着被聂行远控制住、却仍瞪着一双哭肿的、盛满了巨大受伤和不解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于斐,那眼神像最锋利的刀子,凌迟着她最后一点理智。委屈、埋怨、长久以来的压力,混合着对眼前局面的绝望,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,她几乎是尖着嗓子,对着于斐哭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