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奉钰一愣,理所当然地答道:“自然。修士能御空飞行,寿元千载,动辄翻江倒海;凡人不过百年,rou体凡胎,生老病死。这天堑之别,不就是因为灵根吗?若是人人皆有灵根,凡人就不需要依附世家宗门了,凡人少受些苦,可能就没那么恨我们修士了。”
崔合璧在此刻再次睁开眼。他并没有插话,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引枕上。似乎已经猜到了银霆要说什么般,望着她,唇角竟然诡异地弯起个浅浅弧度。
“那你看看,我身上有没有灵根呢?”银霆隔空点了点他。
崔奉钰哑然。
“我如今,便没有灵根。可是,我一个凡人,还能自由出入崔家,还能与你和崔家主同乘一车。为什么?”
崔奉钰张了张嘴:“因为你是……你是霆霓仙子。”
“曾经,我曾经是霆霓仙子,”银霆歪了歪头,唇角衔着一抹笑,纠正道,“天极宗的霆霓仙子是第一雷修,海内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,所以她想见,就能见到仙门、世家的掌权者。同样,你出身崔氏,即便没有灵根,凭你的见识、人脉,还有手中掌握的宗门与世家资源,也足够在鸣金州立足。”
“她们天问会里也一定有高阶修士,活了几百上千年。就算真让她们想出办法把灵根消了,凡人和修士在寿命、见识、记忆、资源上还是差得很远。那灵根消不消,其实有什么本质区别?“
”灵根更像是凡人对自己……感到不公的一种说法。不公在于,这个世界里,超越凡俗的力量是可以被少数人长期掌握的,而且还能通过血脉呀、门阀呀、法宝这些东西一代代传承,不断积累。”
“可我生在崔家,我天生有金灵根,我就有错吗?”奉钰声音里带着不甘的颤音与迷茫,紧咬着牙,红着眼眶道,“我,我没有欺压过谁,也从未想过要害死那些矿工……仙子,投胎在世家大族,难道也是我生来就带的错处?”
隔着衣物轻轻拍了拍他大腿外侧,温声道:“奉钰,你很好,你没有错。”
崔奉钰被她一碰,耳根和脖颈瞬间烧成了一片,低头看着自己腿上刚刚被她拍的那处。
银霆并未察觉少年的异样,自顾自道:“只是天下的账,从来不是这么算的。崔氏垄断了鸣金州西边所有的矿脉,大大小小宗门垄断了炼器之法。底层的凡人没有退路,他们要是不把命卖给世家宗门,就得饿死。两边都是为了活下去,只是你们的活法是登仙,他们的活法是果腹。”
奉钰道:“那怎么办?难道要将崔家有的资源,全都给底下的凡人分了,他们才有活路吗?”
“全都分了?”
崔合璧淡淡出声,声线收敛而沉。他微微直起身,将目光压向对面坐着的银霆。
“崔氏若将大库尽数敞开,把灵石、Jing矿、功法丹药悉数散给鸣金州的凡人,这天下便能从此太平吗?”
崔珏怎么回事,莫非触及利益,生气了?银霆被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滞,收紧了唇角。
“崔家散出去的每一分资源,都要有人来填补。天工府护城大阵、对魔域结界、矿脉调度运转,皆系于此一套结构。若根基失衡,鸣金州撑不过一日冲击。这些凡人今日能在此生存、还能在此争执,本身就建立在崔氏所维系的秩序之上。秩序在,则尚有生机,秩序一旦崩塌,短期看似分配均平,实则很快便会滑向无序的争端。到那时,怀璧其罪,失去约束的资源,只会成为灾祸的引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怎么办,才能真正没有区别?”崔奉钰喃喃问道。
“没有办法,”崔合璧再度开口,语气平静,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
仙凡有别,阶序森然。若要命悬一线的凡人去体察世家大族的行事逻辑,是强人所难。可若要背负万千因果的世家去为具体的凡人流泪,更是痴人说梦。
崔奉钰又张了张嘴,迷茫地望向银霆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,写满了对她的崇拜与祈求,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。
银霆避开了少年过于灼热的视线,侧头自车窗看出去,看着天地之间这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修真界。
“你舅舅说得对,我不在你们的位置上,实在不知道你们的办法。”
“若要真正天下大同,除非将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一并抹平。不仅要夺走灵根,还要洗去每个人的记忆,收缴所有的财富,斩断血缘传承,甚至抹去地域之间资源的多寡差异……盘古重新开天辟地,生于虚无,归于虚无。”
可那不是大同。是彻底的灭世。
银霆收回目光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对奉钰挑眉一笑:“我只有我自己的办法,你要不要听听凡人的办法?”
奉钰像是没反应过来,呆呆点了点头:“……要。”
银霆弯了弯眼,食指在下巴上轻点两下:“我若是你,就先去查清金煞暴涨的源头。至少,还能让崔家治下的凡人,少死几个。”